在月台上

這張圖中間那個左手拿著一本書，右手提著一只購物袋的黑女人背影，常常跟我過不去。每天，我要入睡之際，她就會晃到我的眼前，央我給她一個故事。

昨晚，我透過電視天線看見她的臉。原來她叫嘉百麗。這個名字大概和瑪德蓮或瑪格麗特一樣，只有七八十歲的老阿婆才會這麼叫，不然就是她媽媽信教信得很虔誠，給女兒取這種古董名；加百利是新約中天使長的名字，向瑪莉亞顯靈，通知她將以童真之身生子。

嘉百麗的眉毛非常細，看起來是安的列斯群島那邊來的人。嘉百麗和瑪莉亞一樣，也懷孕了，不過天使長並沒有來通知她，所以她一直不曉得。那個躲在她肚裡的小孩也很懂事，不會亂動也不會亂踢，更沒讓嘉百麗的肚子大起來，嘉百麗本來是穿三十六號，有陣子卻得買三十八號的衣服，她媽說，妳胖了，要減肥。嘉百麗的媽媽管女兒，旁人都看不過去。她常常當著大家面批評她，特別是不准她跟男生說話。嘉百麗非常在乎母親對自己的看法。有天晚上，她突然腹痛如絞，躲進房裡，下體流出一大堆血，然後她兒子就出來了，她既莫名其妙又嚇得半死，心想完了我媽要發現怎麼辦？！隨手就拿一件自己的夾克把小孩包起來，放進一只塑膠袋中，上面再蓋一條運動褲，然後呼喚她兄弟。她哥哥走進來，見妹妹如此，竟也二話不說，照妹妹要求將塑膠袋拿出去扔了。稍後她媽亦察覺有異，進房來看女兒，發現嘉百麗躺在血泊中。嘉百麗回憶道，那天她是一路滴著血，跟母親跑到附近的診所就醫。

嘉百麗被法院以殺人罪起訴，不過除了她媽媽之外，法官和陪審團都同情她，判她兩年緩刑。嘉百麗說，那天兒子很乖，真的都沒哭，她要把他包起來前，曾將他放在自己肚子上，非常確定他還活著，但她對他沒有罪惡感，嘉百麗說，只覺得對不起母親。後來，嘉百麗還去替兒子報了戶口，給他取了個名，她想藉著對他的記憶讓他復活。

「這樣妳滿意了嗎？」我問。

她雖背對著我，但我可以想見她那努著嘴，可以接受但不太滿意的表情。沒錯，她是我生的，這隻背影之所以會被釘在那兒動彈不得都是我的錯，我得給人家負責到底。況且我的Photoshop技術也還不到家，不曉得要怎麼將她抹掉。